2018年5月6日 星期日

走在路上的方法——《路上觀察學入門》


路上觀察是基於樂趣而非其他目的,在都市中觀察人文物件的活動,不僅著重它們溢出框架的特性,也關心其蘊藏的故事,因此即使是同樣的物件,也會因為每個人的聚焦點不同而展現出各式各樣的韻味。所謂框架,不單指具體的空間配置,亦包含無形的秩序、美感和理論,有些物件偏離原先的位置或規模,有些則擺脫實用價值流露出其他感覺,觀察這些脫序的事物正是路上觀察學和帶有宣傳意味的廣告、賦予作者意念的藝術品、有理論支持的博物學,或關切秩序的空間觀察者最大的不同。


一、從考現學到路上觀察學


1923 年,關東大地震震垮了原先井然有序的東京,讓一切化為灰燼,人們得從零開始生活。新事物在斷垣殘壁中源源不絕冒出,新舊雜陳的景況激起許多人的興趣,當中以吉田謙吉為先驅,在隔年於《建築新潮》發表了考現學最早的文獻〈東京克難招牌之美〉。而考現學的另一位開拓者,時任早稻田大學建築系教授的今和次郎對先前跟隨柳田國男下鄉從事的民俗調查漸漸產生疑慮與空虛,不滿忽略今日一再追尋過去的態度,也對將鄉間當作異類觀察的工作反感。於是在吉田謙吉的啟發下,轉而注意起都市的現代風俗,將田野調查手段應用到街道上。

今和次郎一面協助裝修美化克難屋,一面觀察人們如何重新打理生活,復原殘破的建築與文物。他和吉田謙吉結伴上街,以素描見證復興與創始的新奇感受,其成果在《婦女公論》雜誌連載,後來受紀伊國書店的創辦人田辺茂一邀請,以「考現學」為名佈展,為當時的社會留下翔實紀錄,供後人理解重建時期東京人的日常。

待災後重建告一段落,當初的開創者也就沒再發展下去,考現學被商業界過度利用,逐漸從個人用語演變成書報常用詞,其內涵也變成高度發展的商業文化下促進消費的宣傳媒體了。

70 年代日本安保抗爭才剛告一段落,整個城市還在學運的餘波中,地景和秩序被被壞產生大量脫序事物,創造了關東大地震一樣的空間錯置效果,路上觀察學繼承了考現學的基礎,在社會動盪中誕生。藝術家赤瀨川原平和建築師藤森照信等人各自成立社群,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開拓。「湯馬森」便是其中一項發現。

湯瑪森是附著於建築或道路上,毫無用途卻完整美麗地保存下來,無法解釋的凹凸物件,源於 1981 年被日職巨人隊重聘以接替王貞治的大聯盟選手 Gary Thomasson,由於其表現不如預期被挪用於此。那種開在二樓的門或隔壁房屋拆除留下的痕跡都是湯馬森的例子。

從湯馬森、看板建築到招牌考現學,路上觀察累積了豐碩的成果,於是一行人在 1986 年集結起來創立路上觀察學會,偶爾舉行成果展並以出版書籍。



二、路上觀察學的特徵


講求有趣


不執著目的和成就,從生活中的「理所當然」看出樂趣才是最重要的。


反消費主義


關注物件可看之處而不是其帶來的效益。要注意的是,儘管有些企業會在商品宣傳中加入都市學要素,刻意營造路上觀察的氛圍,但這只是錯覺,其目的仍然是吸引目光促進銷售。純粹的路上感覺不是接受「別人希望我們看見的東西」,而是從平凡的都會中找出「自己在乎的東西」。

和博物學的差異 


雖然觀察和紀錄也是博物學的基礎,但相對於路上觀察把觀察當成樂趣的本質,博物學者在觀察自然的同時,亦抱著驗證自然觀的目的,換句話說,觀察是完善知識的手段。

另外一個差異在,隨著資料累積和詮釋,建立起嚴謹的知識體系,於是無數個新學門自博物學衍生,最終導致博物學自身日漸衰微。但是路上觀察學因自身限制不會分化成學科,得以源源不絕保持原貌。若將嚴謹的學科比喻作固體,鬆散的現實比作氣體,研究非常規事物的路上觀察學就是處在秩序和混亂中間不穩定的液態學門,一旦跨過界線就會陷入規範中演變成某種人文學科了。所以路上觀察永遠都不會有結論,它是一種入門學問,不能更深入只能往橫向發展。

和藝術的差異


路上觀察和藝術都在追尋美,但是藝術來自創作,必定蘊含作者的心理、思考和對美的想法,可以鑑賞或買賣。然而路上觀察注視的對象雖然也是人造物,可是它們的製造目並非創造美感或激發思考,當採用欣賞的角度看待時,無法察覺到來自任何創作者的情感和意念,對於這種物件我們只能觀察然後賦予意義,不能評斷優劣也無法出價收藏。

和空間派的差異


同樣以路上觀察為基調的還有關切都市設計和環境心理學的空間派,但他們從大局著眼,試圖解讀藏在空間的規則,還抱著建立和諧秩序的企圖。路上觀察則忽略整體,也沒有插手改變的野心,只是單純欣賞那些擺脫框架,展現特色的物件。



三、編輯架構


《路上觀察學入門》於 1986 年出版,由路上觀察學會的發起人赤瀨川原平、藤森照信和南伸坊編輯。全書分四部,「宣言」中的兩篇文章分別講述編輯者踏上路上觀察的心路歷程,和路上觀察與眾不同之處。「街道的呼喚」則透過對談方式,討論重要概念與其成形背景,「我的田野筆記」彙整了高中女生制服觀察、考現學作業、建築碎片收藏等報告,展示不同觀察者獨到的眼光。最後一部「觀察之眼」從博物學的歷史和漫畫考察並講解路上觀察精神。本書不是體例嚴謹、層次分明的指導手冊,而是一種成果展示和概念分享,讀者得自行整理散落各處的核心觀念,並從實踐中體會何謂「走在路上的正確方法」。



四、路上觀察在台灣


本書出版前台南已有社區大學開設路上觀察課程,台大的畢恆達老師亦曾在其通識課程中介紹。行人出版社於 2014 年引進後各地社團林立,台北市立美術館還邀請到路上觀察的元老藤森照信來台參展,並規畫為期三天的台北探索。不過隨著熱潮消退,目前僅剩台南路上觀察團、台北路上觀察學會以及出版社創設的路上觀察學院較活躍。

台北路上觀察學會


台北路上觀察學會的前身是 2014 年四月由設計師林承毅在HPX 社群下籌組的路上觀察研修會,募集不同專長背景但同樣對人文和都市觀察有興趣者,籌組讀書會研讀《路上觀察學入門》及《空間就是想像力》,定期舉行成果報告,還組團考察建築歷史變遷、尋訪廟宇或參與節慶。隔年,內部運作的研修會轉型為向外推廣的台北路上觀察學會,展開一系列演講和活動,意在提升全民觀察興趣和敏銳度。近期學會籌畫了尋找河神——文山區文史實境遊戲,也預計在今年秋季邀請日本路上觀察界極推崇的林丈二來台舉行分享會。

台南路上觀察團


在眾人鼓吹之下,台南路上觀察團亦於 2015 年四月在府城成立,除了書籍共讀,也探索特定場域和議題,試圖激起人們對社會、環境的討論,並且透過這些行動定義屬於居民,而非媒體、政府欲營造的台南形象。例如去年他們就號召關心城市發展的民眾一起紀錄將拆遷的舊魚市場周邊可能消失的景物,同時講述河岸歷史與開發計畫,引領大眾思索對家鄉的期許。

路上觀察學院


相對於前兩個重視行動和集會的團體,出版社的路上觀察學院是在臉書上純粹的分享平台,成員有萬餘人,至今仍保持穩定發文量。

在社團剛創立時,貼文仍循著前輩建立的範例,多半紀錄些在地的人孔蓋、新種類湯馬森或有設計感的號誌等。之後愈來愈多人加入,也累積愈來多內容,但多樣性卻沒有隨數量顯著提升。近期貼文有追求新奇的趨勢,這可能是多數分享者沒有主動觀察的緣故。

社團內的報告可歸類為誇張的商業廣告、文字遊戲(藉由諧音、錯誤讀序、添字產生趣味)、隨機秩序(借位構圖、物品意外地整齊排列)、異常和矛盾(例如無障礙坡道被圍欄封住),它們的共同特徵是引人注目。推測發文者是在通勤或逛街途中被路上顯著物件吸引,於是隨手拍照上傳,所以發文內容逐漸偏向新穎事物,忽略了較不突出的東西。由於不脫那幾種類型,同類型內又有新奇程度差異,久而久之就成了老梗,不再那麼吸引人。

投入心思才能發現隱藏的樂趣


然而能帶來趣味的不只有新奇,有些樂趣在需要人們空出一段時間,抱著好奇心才能留意到。以郵筒為例,如果不是主動關心,那只有被招牌砸彎的彎腰郵筒會因為新奇而爆紅。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各地的郵筒擺設方式和位置,就會發現有的綠色郵筒孤身一人,有的紅綠郵筒倆倆倚偎,即便是倆倆一塊兒的郵筒,也有負氣吵架背對而立者和親膩面對面者。
因為個人奇想和多樣本比對,讓原本不起眼的郵筒浮現新的關注點,社團內的資料正缺乏敘述和統整,所以儘管累積了很多圖片(甚至有重複),卻沒有從中挖掘出像湯馬森那般新種類的物件。

這可以算路上觀察嗎?


另有一些有違路上觀察精神的貼文。首先是廣告文,路上觀察鼓勵人們看見事物用途外的元素,但廣告本身即為吸引人注意而生,例如:「夾不到娃娃屋」、「超難吃便當店」,若觀察者沒有從中看出其他意味,那分享這些招牌不就掉入宣傳的陷阱了嗎?

其實不只廣告文,還有少數沒有實地觀察,直接轉貼的照片,以及偷渡奇怪議題的貼文,我不太喜歡這種現象,不過硬是畫分界線也有違路上觀察的精神,畢竟從考現學以來,這項學門不曾嚴謹地規範愛好者的活動,而是以「追求趣味」的宗旨連結許多愛好者。路上觀察在日本已有多樣面向,飄洋過海到台灣後,發展出觀念推廣、關懷議題和趣聞分享等不同樣貌。或許這樣才是常態,因為路上觀察學是由大眾的行動和想法定義,而非一個權威決定。


五、我的考現學報告


圖書館的考古學


第一次讀這本書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那陣子常常飯也不吃,趁著午後空閒帶著筆記本到圖書館去,既不為觀察建物,也不為調查行人動向,我只想要尋找書中不屬於作品的種種。

一本書除了傳達作者想法的文字外,不免會有歲月造成的黃斑與磨損,隨著每次借閱也能看見文明的痕跡:官方訊息、分泌物、昆蟲以及粗心借閱者遺留的物品。我最感興趣的是被棄置在書頁中的紙張,它們就像拋向宇宙的無線電波、漂浮海中的瓶中信或跌落泥沼的恐龍一樣,一埋就是好久好久,直到有緣份的人將這些訊息從遺忘掘出。

或許這聽起來不像典型的路上觀察學或考現學,但我在附近的書店翻完這本書時,覺得它很貼切地描述了我的行為。雖然空間的尺度從街巷轉換到書架上,可是同樣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脫離原本脈絡的物件啊。我總是把圖書館想像成考古據點,架上的書是不同地層,有的書很難讀(硬度),有的書很多冊(深度)各有各的特性,而我自己則是個挖掘文物的考古學家,享受找到時光膠囊的樂趣。

東華大學雖然只有二十多年歷史,可是和花蓮師範學院合併後收納了不少老書,因此藏書量其實很豐富,然而我沒辦法調查所有的書籍,當時推測借閱率越高的書越容易夾藏東西,所以從日本文學專櫃開始。我把筆記本掛在脖子上,從這頭到那頭,一本本地翻閱,紀錄找到東西的同時也記錄翻閱冊數、分類號和作家名稱,因為我覺得這些東西應該和物件出現率有關,也許能歸納出一些規律來。至於我都找到些什麼呢?撇除本來就夾在書中的廣告單,至少看過外國車票、同學會名單,還有一封情書,可是怎麼會有人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亂丟呢?

小小的研究成果


回顧當時的紀錄,我的研究效率顯然不怎麼樣。如同整理自家書櫃,一旦看到有趣的書便會讀得如癡如醉,忘記原本的目的。而且我也不是全然專注在蒐集上,約七成時間耗費在空想「圖書館考古學」的細節,在一旁的自習桌上,用潦草的筆跡記下不存在的理論以及支持這些理論的虛擬教授,還有他們無關緊要的爭論。當時讀了什麼就往一股腦兒往裏頭塞,於是創造出「總體圖書館考古學」、「滅絕係數」、「群論」之類千奇百怪的專有名詞。

後來我對借閱者留下東西的現象越來越感興趣,以我們學校圖書館的日文區來說,有5%的書籍中夾藏物品(調查了約一千本而已),它們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能經過幾次借閱而不被移除?這些問題沒辦法單靠觀察得出答案,所以我買了一些漂亮的卡片放在一些書中,試圖從實驗中看出端倪。

其中一個計畫是研究夾在「錯置書」的物件究竟可以放多久。錯置有好幾種類型,擺錯位置、編錯分類號,當中最棘手的是貼到別本書的標籤,導致網頁上顯示的資料和實際不符。想要找這本書的人在網路上搜尋不到正確位置,因為出現在錯誤的地方,在該區瀏覽的讀者也不會拿來讀,所以借閱率應該非常低。因為沒找到其他錯置書,所以只能主動下手,當時還很擔心萬一有人也在圖書館裡蒐集這些物件,會不會干擾實驗結果,不過是我多慮了,這書真的如我所料到畢業前都沒有人借來看,藏在當中的卡片仍好端端留在原處。 

嚴肅起來就不好玩了


圖書館考古(現)學一直進行到升上大二,漸漸覺得原本享受找東西的愉悅消失了,為了模仿正式的學科,一再添入的嚴謹性反而成為一種壓力,所以心裡想著「該把這樣的衝勁和好奇心放在專業上」,將找到的東西歸檔後封存起來,結束午後跑圖書館的日子。

最近整理雜物的時候又翻出那時的筆記,想為中斷的研究作交代,於是寫下這篇文章紀念曾經無憂無慮的自己,留下曾「認真幹些沒意義的事情」的證明。


六、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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